第35章 迷霧莊園(10) “我們所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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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坐在最後面的那個, 膽子最小,氣場也很弱,只會跟在吉迪恩後面接話。
他叫皮普, 是夏伊家的長子。
看上去倒是挺老實的, 但這家夥借着位置離伯爵最遠的優勢, 總悄悄打量歐利。
偶爾與歐利四目相對, 立刻就羞紅了臉,着急忙慌地用吃菜做掩飾。
吉迪恩談興很濃,似乎打定主意要跟伯爵拉近關系, 就算對方态度冷淡, 也一個勁兒地找話題。
但無論他聊政事還是趣聞,伯爵都反應敷衍, 饒是臉皮再厚的人也有點撐不住。
他絞盡腦汁,思索說點什麽能将話題延展開。
“對了, 大人, 我聽說墨菲家的喬利恩也在府上做客, 還有勞森家的基爾,他們怎麽沒來呢?”
吉迪恩将話題扯到其他客人身上。
其實他最想聊一聊跟歐利有關的事, 但伯爵态度鮮明,他沒必要去惹對方不快。
哈洛韋家原先是做漁業的, 祖上曾輝煌過,成為附近小有名氣的大亨。
奈何富不過三代,他父親毫無經商才能, 偏偏認不清這現實, 還盲目擴張項目,導致現在四處欠債,眼看就要破産了。
這次威爾頓伯爵能邀他來莊園小住, 簡直是天賜良機。
能否趁着這個機會讓伯爵對哈洛韋家施予援手,全看他的表現了!
吉迪恩肩負重任,絕不能讓家人失望!
“對,我記得奎蘭·克萊門茨也來了,我們兩家關系不錯,我和他也打小就是玩伴……他現在在哪兒呢?”
皮普提起自己的好友,語氣松快許多。
社恐人士一到陌生環境,就會本能地尋找認識人作伴,如果奎蘭在身邊,他肯定會更自在些。
朱利安心不在焉地附和着,悄悄打量廳內女仆的人數,像是在計算莊園內需要避開的眼睛有多少。
“前幾日我們一同去打獵,收獲頗豐,他們幾個都累壞了,正在休息。”
奧斯蒙語調平靜,端起酒杯。
歐利:……
明明是睜着眼睛說瞎話,态度還那樣坦然。
估計等宴席結束,還要再編一套說辭來糊弄他。
不過,歐利還真沒發現莊園裏有其他客人。
要知道住的這些時日,他可是把每個角落都逛遍了。
除了迷宮……還有那座西塔。
如果他猜得不錯,那三個倒黴蛋應該就被關在那裏,至于是否還活着,歐利就猜不準了。
眼下,曾經傷害過奧斯蒙的七個窮鬼的後人全部集齊,奧斯蒙必然會有所動作。
他得抓緊時間調查,不能讓靈魂碎片的重塑計劃成功。
* * *
這場聚會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,奧斯蒙這次召集三人來的理由就敷衍很多了,只說自己孤寂,想要找些年輕人過來陪伴。
邀約雖然突兀,對于這三個家族來說,卻像是中了大獎一般榮幸。
過去他們的祖先忘恩負義,發跡後自然不願跟伯爵家有所聯系,後代逐漸式微,卻也再攀不起門第。
一切都看起來荒誕又可笑,兜兜轉轉的,好像重新回到了過去。
跟歐利初來時一樣,奧斯蒙同樣警告他們不許去迷宮和西塔這兩個禁地。
三人被伯爵的威勢吓到,連忙點頭稱是,但究竟會不會乖乖聽話,誰都說不準。
兩撥人就此分開,女仆們帶着三個年輕人去往各自的住處。
歐利注意到,三人住的位置離自己的那間相當遠,幾乎相隔半個莊園。
奧斯蒙語帶歉意,說自己接下來可能會忙一段時間,讓歐利暫且忍耐。
等事情了結,他再陪歐利外出郊游,看遍千山萬水。
“到那時,我就能離開莊園了。”
奧斯蒙望着蒼穹,頗為感慨。
歐利眉心微動,敏銳捕捉到這話裏的潛臺詞。
原來奧斯蒙非但法力的範圍有限,自身也無法離開領地。
這種狀況怎麽聽起來有點像……地縛靈?
他不知道奧斯蒙是什麽時候降臨到這個世界的,但願是在最近。
畢竟每個世界的時間維度不一樣,若是在百年前就……
歐利不敢想象,奧斯蒙究竟經歷過何等磨難。
他眼眶有些發酸,鑽進對方懷裏,勉強把淚忍住。
最近好像演得有點多了,導致他的淚水越來越不受控制。
現在可不是該哭的時候呀。
歐利抽抽鼻子,替奧斯蒙感到委屈。
與此同時,對這七個家族及其後人的怨恨也悄然滋生。
“這些天你盡量不要出門,待在自己的房間裏,如果覺得悶的話,我就讓女仆給你送點書看。”
奧斯蒙拍拍歐利的後背,以為對方只是因為即将面對的寂寞而撒嬌。
他可愛的愛人心思細膩,有點嬌氣,必須用長久的陪伴溫養,才能愉悅舒暢。
如果能選擇,他真想永遠把奧利帶在身邊。
可惜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不适合歐利知道。
他的愛人年紀還太小,恐怕會承受不住。
“唔,那也太悶了,我就不能出去走走嗎?”
歐利低落的聲音從奧斯蒙胸膛處傳來,震得他心髒發顫。
奧斯蒙該一口回絕的,但他舌頭發僵,不聽使喚。
當歐利踮起腳尖,又給他一個吻的時候,奧斯蒙丢盔卸甲,再度敗下陣來。
奧斯蒙:“只許白天出來轉轉,晚上一定要安分一點,知道嗎?這次我會派女仆跟着你……”
歐利:“不要!”
奧斯蒙:“……”
歐利:“這地界我都這麽熟了,又不進迷宮,放心啦,不會走丢的。”
短暫的拉鋸戰就此結束,奧斯蒙揉着太陽xue,親自将無法無天的歐利送回客房才依依不舍地告別。
這些天歐利已經搬到奧斯蒙的主卧去住了,冷不丁回來,還真有點不太适應。
白天不好行動,他百無聊賴地去窗邊看風景,忽然發現爬在外牆上的藤蔓變回了普通的植物,不再有監視他的舉動。
看樣子奧斯蒙是分開神,把力量用于監視那三個人去了。
歐利調戲兩下藤蔓上開出的花朵,得不到反饋,稍稍寂寞。
不過這樣也好。
接下來若想行動,倒是方便多了。
夜幕降臨,黑沉沉的陰雲遮住星空,将天空壓得極低。
歐利側耳傾聽了會兒,确認外面沒有女仆值守,悄悄溜出客房。
他如今對那些稻草女仆的行動軌跡很熟悉,知道她們走路時會發出微不可聞的“嚓嚓”聲,就像掃帚輕輕劃過地面。
莊園裏的女仆一共有八個,不知道這是奧斯蒙能力的極限,還是只要他想就能創造出更多。
歐利聽聲辨位,精準地避開兩個,順利來到中央庭院。
他身影隐蔽,專門行走在黑暗處,才走兩步就忽然頓住,矮身躲進灌木叢裏。
有兩個黑影拉拉扯扯地趕過來,氣息粗重,很是不安。
歐利眯起眼,看出他們正是朱利安和皮普。
“看在神的份上,回去吧,朱利安!”皮普面色慘白,不停地左顧右盼。
“不行,我答應過父親,一定要找到那口井!”朱利安渾身緊繃,用堅定的話給自己打氣。
“可要是被發現了怎麽辦?惹伯爵大人不快,我們不會有好下場的!”皮普越說越害怕,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胳膊。
“所以你乾嘛跟來?快回去吧!就算出什麽事兒,也不會牽連到你!”朱利安推了皮普一把。
“別這麽說,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,說好了要當一輩子兄弟的,你,我,奎蘭……現在奎蘭失蹤了,不能再放着你不管!”皮普握緊拳頭,體現出了難得的勇氣。
歐利眨眨眼,這才知道原來這三家的關系很緊密。
看來當年的七個窮鬼之間并非徹底斷聯,有些還在接觸。
不過,這些後代對當年的事到底知道多少?
到底不是什麽光彩的勾當,或許也有窮鬼選擇将過往掩埋,把所有的榮譽都歸功于自己的聰明才智。
“皮普……”朱利安大為感動。
兩個年輕人的手緊握在一起,彼此深吸一口氣,揣着膽子,跑進迷宮入口。
真是……作得一手好死。
就在他們進去不久後,四名女仆随之出現,手裏拿着尖刀,也跟着跑了進去。
即便在深沉的夜色中,也能看到她們整齊劃一的詭異微笑。
歐利:……
行吧,祝他們好運。
歐利繞過庭院,趁着月亮還藏在雲層裏,快速跑向西塔。
如他所料,西塔沒有上鎖,跟另一處禁地一樣對闖入者持歡迎态度。
歐利小心觀察周遭的綠植,确認自己的到來并未驚動它們,這才盡可能悄無聲息地溜進去。
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,瞧女仆們的架勢,看樣子是要在迷宮裏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追殺了。
奧斯蒙既要控制女仆,又要操控迷宮裏的植物,還得分心盯住客房裏的吉迪恩,已經是一心多用,暫時應該沒工夫留意這邊。
再者,植物們對歐利愈發熟悉,跟認主的護衛犬差不多,已經将他劃入“自己人”的範圍內。
除非觸碰到特殊機關或奧斯蒙有意監視,否則,應該不會引起什麽警覺。
但僅僅是今晚,若朱利安和皮普都死在迷宮裏,以後就不好說了。
歐利知道這次的機會可遇不可求,遂打起精神,挨間牢房搜尋。
植物或許會對光源敏感,考慮到這點,歐利連盞燈都沒帶,完全是摸黑在找。
萬幸,神明的視力比尋常人更強,哪怕他現在自封神力,也能在黑暗裏看見事物的輪廓。
塔內的氣溫比迷宮裏還冷,大抵是空氣不流動造成的凝滞。
歐利放輕腳步,發出的聲響比老鼠們蹿來蹿去的聲音還小。
牆面每隔幾步就有一道狹長的箭矢形縫隙,若外頭烏雲散去,那從這裏透進來的月光,便能替他稍微驅散黑暗。
下面四層樓都是空的,鐵欄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将空間分割成大小不等的隔間。
有些是刑訊用的刑房,有些是單純關押犯人的牢房,還有些應該是供守衛們休息用的。
然而現在,所有設備統統閑置,比起森然,更多的是久無人煙的荒涼感。
歐利每搜完一層樓,就沿着螺旋狀的石梯繼續向上。
臺階越來越窄,角度也變得更陡,空氣裏的灰塵散不出去,被攪動後肆意漂浮,讓人喉嚨發癢,很想咳嗽、打噴嚏。
歐利用手捂住口鼻,将所有生理現象忍住,生怕驚擾到西塔外牆的植物。
當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最高層時,一股惡心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好像有血肉混在發酵的植物汁液裏,極其考驗歐利胃部的承受能力。
該帶個手帕來的。
歐利暗道失策,跑到樓梯間的一道窗縫前拼命呼吸,過了好久才重新做好準備。
西塔的頂樓共有七間牢房,距離樓梯最近的四間都是空着的。
等歐利走到第五間,終于看到了被關押其中的囚犯。
雖然從這濃郁的氣味裏就能推斷出情況不太妙,但當歐利親眼瞧見,還是下意識愣在原地。
烏雲移轉,露出藏在後面的清冷明月,稍許光亮從箭矢形的窗縫透進來,照出坐在角落裏的囚犯模樣。
那是個有一頭棕色卷發的年輕男人,手臂和腿以不自然的方式交疊,仿佛被擰過幾圈兒的枝條。
兩根細長的藤蔓從他眼眶裏鑽出,貼着顴骨的弧度向下蔓延,垂在鎖骨處。
他嘴巴微微張着,幅度并不誇張,像是熟睡後自然而然地用嘴呼吸,可十數根花莖從齒列間伸了出來,各色花盤展開,邊緣處還嵌着一排細密的齒痕。
此人不應該還活着,偏偏胸膛仍在起伏,像是被強行吊住一口氣,茍延殘喘。
歐利屏住呼吸,将視線移開,去往下一個牢房。
這個倒黴蛋的情況更糟糕,身上到處是細碎的傷口,仿佛被刀片瘋狂割過一樣。
如今,那些受傷的地方已然爬滿苔藓,還有蟲子在身上鑽來鑽去。
苔藓男雙眼緊閉,氣息比上一個更加微弱。
歐利捏了捏鼻梁,不太抱希望地走向最後一間牢房。
出乎意料,這位黑短發的年輕人竟然是傷勢最輕的一個。
他的腦袋好像被鈍器重擊過,流了不少血,現在已結痂,乾涸成了紅黑色。
粗壯的藤蔓勒住他的四肢和脖頸,讓他動彈不得。
歐利猶豫片刻,推開牢房并未上鎖的門,慢慢朝這人靠近。
囚犯原本在昏睡,似乎是聽到門開的動靜,緩慢、疲憊地睜開眼。
好像單單做出這一舉動,就耗光了全部精力。
他眼珠轉動得滞澀,花費不少時間才讓渙散的視線重新聚焦。
看清來者并非那位将他關在此地的怪物,囚犯張了張乾裂起皮的嘴,試圖發出聲音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那單調的音節不似人聲,更像是某種動物瀕死前的虛弱掙紮。
歐利抿唇,忽然上前,動手将勒住對方脖子的藤蔓扯開。
藤蔓始料不及,仿佛一只盡職卻突然被主人踢開的狗,蜷縮着躲到一邊。
歐利知道,這一舉動絕對會讓他暴露,但他必須賭一把。
或許這黑發男嘴裏,能吐出自己想要的情報。
“我是歐利·威克菲爾德,受邀來替威爾頓伯爵畫畫,你是誰?”
歐利自報家門,緊盯着對方的嘴唇,努力辨識唇語。
“奎……蘭……”
對方氣若游絲,不過仍殘留着交流的神智。
“奎蘭……你是奎蘭·克萊門茨?朱利安和皮普的朋友?”
歐利眼前一亮,對上了號。
聽到這兩個熟悉的名字,奎蘭精神稍振,甚至還動了動手指。
歐利見有效果,忙繼續提他們,說朱利安和皮普也來到此處,因記挂他突然失蹤,正瞞着伯爵的眼線,秘密搜尋。
“天吶,難怪大家怎麽找都找不到,原來你被關在這裏,還變成了這副模樣!”
歐利的語氣充滿擔憂,仿佛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,此番冒險前來,也是為了救他。
奎蘭眼底慢慢積蓄出淚水,嘴唇顫抖,絕望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……跑……”
“這是……血咒術……”
“一旦被……抓到……家族……覆滅……”
“我們……所有人……都是他……複生的……養料……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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